外祖母的铁观音情怀

铁观音的香气在大厅上氤氲,金黄色的茶汤升腾着袅袅的热气。香气丝丝缕缕,飘荡在大厝的每个角落。外祖母端着茶,茶汤轻漾,泛起一层金黄的光,映着那张饱经沧桑的脸。她安详地喝着铁观音,布满皱纹的额头渐渐舒展。

在我的记忆里,外祖母是个制茶能手。三十多年前,我还是个懵懂的孩子,常常跟着外祖母到山上的茶园里采茶。茶园原来是村里的,属于公家的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小村子后,村子里的田地和山林按人口分到了每个家庭,茶园是最后分到各家各户的公家财产。

外祖母家也分得了不多的茶园,这些茶园都种植铁观音。外祖母家的茶园比较分散,近的只要走十几分钟就到了,远的要走一个多小时。无论茶园远近,外祖母都会悉心照料,施肥,松土,她亲手侍弄,像呵护田里的稻子一样精心呵护每一棵茶树。

临近采摘时节,外祖母就开始忙碌起来。笳篱、茶篓、竹筛、焙笼、焙茶的碳,她都会细心准备。开始采茶了,外祖母和母亲背着茶篓,提着开水和装茶青的袋子向茶山出发,我也跟着她们上山。一到茶园,她们就开始忙开了。只见她们的双手在茶树上起起落落,茶枝跟着摇摇晃晃,还没看清楚她们怎么采茶,她们的双手已经握着一大把茶青了。得采几叶一芯,全凭茶枝上叶片的老嫩程度来决定,看似简单,其实还是需要经验的。

有一次我问外祖母该采什么样的叶子,她稍停下来,张开手心,耐心地告诉我怎样观察叶子的老嫩,可惜贪玩的我没听几句就跑到旁边的山上玩。

山坡上除了不多的茶园,就是林地,林地里芒萁、松树居多,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。要是采春茶,我还能在茶园里采摘开得正艳的杜鹃花。一朵朵杜鹃花簇拥在一起,这里一团那里一簇,粉红的花瓣像一张张惹人喜爱的小脸蛋,它们装点着茶园的四周。

外祖母和母亲忙着采茶,而我就在茶树边的花草里寻找乐趣。当袋子装满了茶青,舅舅差不多就会这个时候赶到茶园。他挑着刚采下的茶青,沿着弯弯的山路,把这些采摘下的茶叶挑回家。到了午后,采茶就收工了。回到外祖母家,外祖母家大厝的大厅、房间的地板上,都晾着一层薄薄的茶青。屋里屋外弥漫着浓郁的茶青味,那味道把空气渲染得特别清新,闻起来令人精神大振。

傍晚时分,所有的茶青都要搬到厝门口的大埕上晒一晒。外祖母会拿着一把竹扫把,来来回回地走动,小心地翻动地上的茶青。茶青铺得厚的要摊薄,太薄的要加厚,有时抓起一把放到鼻孔下用力地嗅一嗅。从晒青开始,她似乎一刻也没有停歇过,晚饭也是端着碗,边吃边绕着大埕上的茶青转。夕阳照着她那古铜色的脸,垂下的几缕发丝杂乱地贴着额头,滴滴汗珠从发根冒出然后顺着额头、脖子淌下。我有时也会调皮地学着她抓起一把茶来闻闻,总觉得每一把茶叶都是一样的味道。

跟着大人在山上跑了一天,吃过晚饭我会早早上床睡觉。不知睡过多久,就会被一阵沙沙声吵醒。那是外祖母和母亲轮流摇青。茶青放在一个大竹筛里,从屋顶的梁上垂下一条绳子,拴在横在竹筛上的木棍上,摇青的人坐在方椅上,张开双臂,双手握住竹筛的边沿,用力地左右上下不停地摇晃。筛子里的茶青上下翻滚,跳跃。我揉着惺忪的双眼站在旁边看,昏黄的灯光下,那一片片茶叶像一只只绿蜻蜓跳跃着。外祖母嘴里数着数,原来她是用记数的方法计算摇青时间的长短。她们轮流休息,要是外祖母去休息,她都会仔细叮嘱母亲,哪几个笳篱里的茶青隔多久得摇多少下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,一张开双眼,我立马闻到一股更加浓郁的茶香。茶叶是放在一个大铁鼎里炒,外祖母双手各拿着一张竹片不停地翻动着大鼎里的茶。茶叶在鼎里噼噼啪啪,声音清脆。炒出来的茶青再经过反复揉捻、烘焙,一粒粒沉重似铁、色泽鲜亮的茶终于做好了。捧起这些刚焙出的茶,外祖母终于松了口气。当茶瓯倒出第一杯茶汤来,外祖母会先仔细观察茶汤的颜色,再端起细品。喝着自己做出来的茶,即使眼里写满疲惫,也难掩脸上的兴奋。

做完茶,外祖母趁着小镇的圩日,把茶叶挑到六七公里外的小镇上卖。小镇有个茶叶收购站,收购各个村落的铁观音。外祖母每年做好的茶叶都会挑到这里出售,因为茶叶做得好,许多工作人员都认识外祖母。不出半个钟头,就顺利地完成了过秤、结账,外祖母也十分开心。

这些凝聚着汗水的茶换来的钱,虽然不多,在那个追求温饱的年代,却给外祖母家带来了实惠,缓解了家庭的经济压力。这一棵棵看似普通的植物,就是这样走入寻常老百姓的生活,走进外祖母内心深处。

村子里有许多人种茶、做茶,茶叶烘干后舍不得留着喝,基本上都卖掉了。每个茶季过后,外祖母都会留下一些茶叶招待客人。有一年秋天,一位住在新加坡的华侨回来探亲,走访邻里,当他在外祖母家喝到久违的铁观音,连连赞叹,说他已经几十年没喝到家乡茶了,在异国他乡,最想喝的就是铁观音。

说到心动之处,眼里泛起了泪花。外祖母深受感动,当即把留下来的铁观音都装进圆纸罐里,送给这位华侨。这位华侨非常高兴,非要拿出一些钱给外祖母,被外祖母拒绝了。后来,这位老华侨给外祖母写来了一封信,说那里的乡亲都很喜欢喝家乡的铁观音,喝着家乡的茶,心就好像回到了故乡。这位华侨从此记着外祖母的茶,每次回来探亲,每次都会提前几个月写信来,要外祖母给他留些铁观音。

最浓故乡情,最念故乡铁观音。这散发着兰花香的铁观音寄托着多少游子对家乡的思念。思乡何以慰,茗似故人来。李白笔下的那一轮月亮勾起多少人的思乡之情,而这一杯铁观音又慰藉了多少人的乡愁?

过了古稀之后,外祖母虽然身体硬朗,手脚灵活,但基本呆在小山村里,很少出远门。她已经习惯小山村的生活,乐意在自家大厝的大厅上,与乡邻喝茶,聊家常。

每次端起散发着香气的铁观音,她都会小心翼翼,更是充满虔诚。熟悉的茶,相似的味道,不一样的口感,她的晚年生活就沉醉在这一杯杯铁观音的时光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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